康有为

清，姓康氏，名有为，字广厦，号 长素，广东南海县人。生于南海西樵之 e 银塘乡，光绪癸巳，①领乡荐，乙未②成 进士，戊戌政变，易号更生，丁巳蒙难， 更号更生，晚号天游化人。民国丁卯， 二月甲子，卒于青岛寓舍。有《大学 注》、《中庸注》、《孟子注》、《春秋邮》、 《政见书》、《官制考》、《物质救国论》、 《日本书目考》、《广艺舟双楫》、《南海诗 文集》等书。 清文宗咸丰八年二月初五日未时生。 ③ 民国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卯时卒。 六岁 丙辰 戊午 命宫己 十六 丁巳 二六 戊午 乙卯 三六 己未 四六 庚申 辛亥 五六 辛酉 六六 壬戌 乙未 未 七六 癸亥 文子云：“金之势胜木，一刃不能残一林。”盖金能胜木，木畏金戕， 然少数之金，断不能胜多数之木，不独不能胜木，且恐为木所伤，故《子 平》又有“木强金折”之说。 珊谨按：南海康先生造，戊午、乙卯、辛亥、乙未，日主之辛，在五 ① 年三十六。 年三十八。 2 ③ 生卒见《南海先生传》。

行属金，诞生于春分节后，木正当令，金本无权，金弱木强，显然易见。 月时二干，乙木交拱，月时卯未二支，乙木中藏，日支之亥，又复中藏甲 木，木计有五矣。一木曰木，二木曰林，三木曰森，今命占五木，望而知 为一大森林，仅凭单独辛金，岂能胜林林总总之木，而况又值木强金弱时 乎？所幸年干之戊，在五行属土，巍然特立，具有资生辛金之能力，虽木 局如林，而辛金之本质未伤，《琴堂指金歌》云：“一贵当权众煞伏，将相 威风肃。”此之谓也。惜戊土为乙木间隔，收效未减，所以才虽可以大用， 功每败于垂成。若戊居月干，或居时干，则辛金得直接资生之益，而戊土 亦无扞格之虞，有不旋乾转坤，扶危定倾者乎？李商隐有句云：“管乐有 才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古今一辙，夫复何言！十一岁丙运戊辰， 植谋公作古，五十六岁，申运癸丑，劳大夫人仙游，足证春金怕火。盖大 运之丙属火，岁干之癸，合戊化火，岁支之丑，与未遥冲，是以忧丧靡己 也。四十一岁己运戊戌，四月二十八日，德宗召见，先生昌言变政，至七 月二十九日，奉密诏，命迅速出外，先生维新事业，至此结束，凡九十 日，虽曰万死一生，备尝艰苦，然先生大名垂宇宙矣。此无他，运逢己 土，岁值戊戌，干枝又俱属土，是以一飞天，一鸣惊人，以视三十六岁 午运癸巳，领乡荐，三十八岁己运乙未，成进士，其荣誉轻重，大有霄壤 之判，六十□岁辛运丁巳，各省督军，公推张勋为盟主，六月三十夜，仓 猝宣布复辟，先生授为弼德院副院长，赏给头品顶带，着加恩在紫禁城 内，赏坐二人肩舆，其时先生主张虚君共和，张勋主张君主立宪，政见各 异，遂受排挤。七月初八日，段祺瑞马厂誓师，大势一变，张军败衄，① 张勋逃东交民巷荷兰兵营，先生亦避居美使馆之美森院。是年十二月，美 公使芮恩施，备专车，派兵护先生出都。此一幕，不满旬日，卒致瓦解， 而稍留印象者，乃辛金大运之关系，其所以毫无结果者，岁值丁巳，与日 主辛亥，干克支冲也。至往来欧美，不宁厥居者十余年，往来苏渐讲学著 书者，又十余年，均能逢凶化吉，到处欢腾，盖由未庚申辛等运，土金连 环，与辛金日主，均有相当感情也。七十岁壬运丁卯，二月二十八日卯 时，卒于青岛寓舍者，丁壬化木，卯未会木，助纣肆虐，故君子道消也。 ① 衄音忸，屋韵，挫也。

附录 辛亥重九日闻党禁开 千秋伤党，禁网至今开。自是旻天大，宁因兵变来。流涕苏马赦，伤 旧滂膺哀。感叹乌头白，艰难归去来。十四年于外，流离万死间。子卿伤白 发，披老指青山。国事亦多变，神州竟未还。惜哉迟岁月，念乱泪潜潸。 孔教会序 仆缘于大地之上，古今立国以万数，语人曰：“国不严军兵，不设辨 护士，民老死熙熙，不知律例，不识长吏，而能长治久安数千祀，统一方 里数千万，孚衍种族数万万，则横览欧美，竖穷历史，未之有也。”闻者 则窃窃笑之，疑其诬也。虽然，吾中国数千年之为治，实有然也。未尝无 法律，而实极阔疏；未尝无长上，而皆不逮下。上虽专制，而下实自由， 狱讼鲜少，赋敛极薄，但使人知礼义忠信之纲，家知慈孝廉节之化而已， 嗟乎！何由而致是哉！昧昧我思之，岂非半部《论语》治之耶？夫《论 语》何氏之书也？ 其非然耶？或者慕欧思美，偏知政治之为国也。夫人有耳目心思之 用，则有情欲好恶之感，若无教道以范之，幽无天鬼之畏，明无礼纪之 防，则暴乱恣唯，何所不至？专以法律为治，则民作奸于法律之中；专以 政治为治，则民腐败于政治之内，率苟免无耻，暴乱恣睢之民以为国，犹 雕朽木以抗大厦，泛胶舟以渡远海，岂待风雨波浪之浩淘涌哉！若能以立 国也，则世可无圣人，可无教主矣。 今之谬慕欧美者，亦知欧美今所以盛强，不徒在其政治，而有物质为 之耶！欧美所以为人心风俗之本，则更有教化为之耶！政治教化之与物 质，如鼎之足峙而并立；教化之与政治，如车之双轮而并驰，缺一不可者 也。或者以法革命之废教也，岂知法废旧教而已，而尊天与基督无异也。 卷八 万国自小蛮夷，莫不有教，嗟乎！天下岂有无教而可为国者哉！教宜何 从，审其历史风俗之宜，人心之安者，其道至顺则从之；非其历史风俗之 康有为 宜，人心之安者则可以致乱，若是则置之。 举中国万里之土壤，历二千四百年之绵暖①，合数万后王卿士绅缨民 六十三 暖，于盖切哀，去声，隐也。 363

庶妇孺之礼俗，所信受奉行，诵读尊敬者，岂非先圣孔子之遗教耶？夫孔 子之道本于天，人之性出于天，故因人性以为道，若男女食味，被服别 声，人之性也。但品而节之，而不绝之，故至易至简，而人不可须臾离其 道也。苟非若婆罗门之去肉出家，墨子之非乐不歌，则普大地万国之人， 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非惟中国也，凡人之为人，有生我者，有与我 并生而配合同游者，有同职事而上下者，则因而立孝慈友弟义顺忠信笃敬 之伦行，苟非生于空桑，长于孤岛无人之地，则是道也。凡普大地万国之 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非惟中国为然也，恻隐羞恶，谋虑进取， 人之性也。扩而充之，以为仁义智勇之德，虽禽兽亦有是一二焉，但不能 合而扩充耳，则是道也。凡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 孔子尚虑后世之泥于一端，而不能尽于事变，故曰：“书不尽言，言 不尽意。”又曰：“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穷则变，变则通。”故为运世之 道，近则设三统，远则张三世，以及其变通之宜。三统则有忠质文之异， 亲亲尚功明鬼，时为重轻，子丑寅之三正，赤白黑之三色，时为建尚。乃 至立明堂，则三十六牖，七二十户，或高圆侈，或椭圆衡方，或卑污方， 为衣服，或长前社，或长后社，或前后长。而今各国正朔宫室衣服之制， 皆在焉，今非衣长后社，而玄冠缁衣耶？其春秋明三世之义，则发据乱升 平太平之异，据乱内其国而刺大夫，升平内诸夏而贬诸侯，太平则内外大 小若一，而去天子，其三世之中，各自为三世，亲亲仁民爱物，迟衍远于 无穷，故于《诗》首文王以明立宪，《书》称尧舜以明民主，《易》称见群 龙无首，为天下之至治。于《礼运》尤大畅其微旨，以公天下为大同，以 正君臣为小康，故子思述祖德，以为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 悖，如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善乎庄生尊孔子为神明圣王也。曰配天 地，本神明，育万物，六通四辟，本末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嗟乎？此孔 子之道所以为大也。夫大医王者，药笼中无不备，其于瘳民之疾，岂有挟 一独步单方，而可以为圣医者乎？ 自汉时行孔子拨乱之治，风化至美，廉让大行。宋明儒学，仅割据其 一体，或有偏矫，然气节犹可观焉。若夫春秋讥世卿，故汉时已去世爵， 而布衣徒步可为公卿，诸经之义，人民平等而无奴，故光武大行免奴，先 于林肯二千年。孔子法律尚平，其有讼狱，则亲王宰相，受法同罪，未以 伪周礼议亲议贵为然也。经尤言薄税敛，故轻减税率，今天津亩税仅 三钱。汉时学校已遍全国，人民皆得入学，工商惟人民所习无限制，聚会 364

著书，言论皆自由，孔子敷教在宽，其有从佛道教者皆听。凡此皆法革命

时，流血百万而后得之者，而吾中国以奉孔子教，诸儒日以经义，争而得 之于二千年前，遍校万国，皆未得有，此吾中国之美化，岂非孔教之盛德 大功欤？吾人何幸而受之。 顷年学士不通道教之原，立学官之经传，已有选择，大道沦坠，几付 1 烧薪，用致廉耻扫地，礼化荡夷，及至晚清之季，而大道丧矣。自共和 来，礼乐并废，典章皆易，道揆法守，扫地无余，遂至教育之有司，议废 孔子之祀典。小则去拜跪而行鞠躬，重则废经传而裁俎豆，黉序鞠茂草之 场，庙堂歇丝竹之声。呜呼，曾不意数千年文明之中华，一旦沦胥，至为 无教之国也，岂不哀哉！夫印度虽亡，而婆罗门教二万万人，守教之严毅 如故；则印度人之政权虽亡，而教化未亡，他日印度即可从此而兴焉。犹 太虽亡，而犹太教不亡，虽流离异国，奉之不移，乃至于今，犹太耆旧男 女，当日之午，犹抚其太辟所罗门之城石而哭焉；则犹太人之政权虽亡， 而教化未亡，他日犹太人，即可由教而兴焉。呜呼，耗矣哀哉！灭绝无余 者，墨西哥也，为班所灭，至古文字图画而灭之。今墨人面目，谁为墨之 遗黎哉！而所述之圣哲豪杰，往训遗徽，皆班人之贤哲豪杰也，则是全灭 也，故灭国不足计，若灭教乎，则举其国数千年之圣哲豪杰，遗训往行尽 灭之，所祖述者，皆谓他人父也，是与灭种同其惨祸焉。何其今之人，不 自爱国，乃并数千年文明之教化，与其无量数圣哲之心肝，豪杰之骨血， 而先灭之欤！彼以孔教为可弃，岂知中国一切文明，皆与孔教相系相因， 若孔教可弃也，则一切文明，随之而尽也；即一切种族，随之而灭也。嗟 乎？中国人而有此也，是何心哉！ 或谓教不待传，优者自存，劣者自汰，天演之自然也。虽然，吾尝游 遍五印度矣。奄万里之境，无一香火之寺，无一印人之僧，驱车于舍衙， 上宿于王舍城，问以鹫岭一佛迹，博物院之人曰：“佛乃在中国，此地无 之。”呜呼，以佛教之精微广大也。至于历劫不能不坏，故曰人能弘道， 卷八 非道弘人，岂得谓教不待传而自行哉！ 或谓儒家大义，最重伦纲，今政改共和，君臣道息，则遗经垂教，室 康有为 得难行，此沟犹儒，未通古义之论也。夫君臣之本义，但指职事之上下 言之，非为一帝者言之，《传》曰：“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 六十三 皂，早舆，舆隶。”由斯而言，对于大夫为臣，而对于早则为君矣。 365

妾为君，为女君，家人则父母为严君，至汉时人相呼以君臣，而为郡将死 节，犹尽君之义焉。自梁时改称下官，禁称君臣，于是千年来，但对帝 者为君臣，而宋儒益厉天泽之分，遂使今人有专制之忿，而波怒误及于孔 子焉。然求以孔子古义，则一切之主伯亚旅，无在不有君臣之义存焉。譬 若一肆之中，肆主不以礼待其肆伙，肆伙不以忠事其肆主，而望其肆之兴 也，其可得乎？然则君臣之道，不能须臾离，而孔子之教，无可毫厘疑 也。况孔子复有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之大同道，群龙无首之太平世哉！执 一端以疑先圣，是飞沙眯目，而责日月之失明也，岂不大愚哉！或谓各国 宗教，皆主神道，孔子既不语神，则非教主也。愚儒一孔，遂敢妄议孔 子，只为哲学、政治、教育之名家，仅侪之于希腊苏格拉底、柏拉图之 列。此自日人不知孔教之谬论，而吾国东学，或为所蔽惑，误祖师其说， 而自弃其教，尤愚谬之甚者也。中国数千年之言儒释，只曰教而已矣，无 神人之别也。夫今人之称宗教者，名从日本，而日本译自英文之厘离尽 Religion耳，在日人习用二文，故以佛教诸宗，加叠成词，其意实曰神教 云尔。然厘离尽之义，实不能以神教尽之，但久为耶教形式所囿，几若非 神无教云尔。然教而加宗，义已不妥，若因佛耶回皆言神道而谓为神教可 也。遂以孔子不言神道，即不得为教，则知二五而不知十者也。夫凡为圆 首方足之人，身外之交际，身内之云为，持循何方，节文何若，必有教焉 以为之导，太古草昧尚鬼，则神教为尊。近世文明重人，则人道为重，故 人道之教，实从神道而更进焉。要无论神道人道，而其为教则一也。譬如 君主有专制立宪之异，神道之教主独尊，如专制之君主焉。人道之教主不 尊，如立宪之君主焉，不能谓专制之君主为君主，而立宪之君主非君主 也。然则谓言神道者为教，谓言认道者非教，谓佛耶回为教，谓孔子非 教，岂不妄哉！况孔子尊天事帝，无贰尔心，明命鬼神，为黔首则，原始 反终，而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而知鬼神社之情状，孔道何 所不有，乃执不语神之单文，以概孔教之大道，是犹南洋人不知北地之有 冰雪，而疑其无也。岂知孔子改制立法，弟子传道四方，实为中国之教 主，岂与夫苏格拉底，仅明哲学者，等量齐观哉！ 善乎吾友英名卿勃拉士之言曰：兴和国以道德物质为尚，尤过于政治 也。国无道德，则法律无能为，今观国者，视政治过重，然政治非有巧 妙，在宜其民之风气事势，养其性情，形以法律，然则今中国之所以为 ·366 ·

相混矣。然佛在蒙藏，久明罪福，其教宜行，夫佛说虽妙澶漫，然多出世

之言，如全施于中国，未见其周于民用也。基督尊天养魂，戒恶劝善，行 之欧美，成效久彰矣。然孔子之道，以人为天所生，故尊天以明万物，皆 一体之仁，又以人为父母所生，故敬祖以祠墓著传体之孝。若基督只明尊 天，而敬祖阙焉，今岂能举中国四万万人之祠墓，而一旦尽废之，若今不 尊孔，则何从焉？将为逸居无教之民欤，暴戾恣睢，以快嗜欲，而近于禽 兽乎？则非待烹灭绝种而何！ 嗟乎，皮之不存，毛将焉傅，今欲存中国，先救人心，善风俗，拒 行，放淫辞。存道揆法守者，舍孔教末由已。美人杜威告吾曰：吾美之 患，有国而无家，信如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妇不妇，虽有粟，其得 而食诸，凡我同人，将恐将惧。夫教为天下，不为一国而设，日本近者， 广厉儒学，崇祀孔子，况吾宗邦而自弃之。且吾国人人，本皆覆帱于孔教 中，不待立会，犹吾国人人皆为中国民，不待注籍也。惟今列国交逼，必 有国籍，诸教并立，亦必有教籍，则教会之立，不可已也。大夫君子，邦 人诸友，莫肯念乱乎？谁无良知，谁无责任，服教有牟年，弘道是务守， 死善道之士，血气含识之伦，同扬泗水之波澜，共奏壁中之丝竹，其不致 于洪水滔天，猛兽满野耶？其诸邦人咸乐从于是会欤，吾中国犹有望也。 孔子二千四百六十三年，秋八月壬子，南海康有为撰。① 《古今图书集成》题记 《古今图书集成》，为清朝第一大书，将以轶宋之《册府元龟》，《太平 御览》，《文苑英华》，而与明之《永乐大典》，竞宏富者。浙扬苏诸阁毁 后，流传日少。闻刘忠诚督两江，将翻印时，查问只有湖南及广东共三 本。近经革乱，海内传本益寥寥。京师经庚子破后，存本亦稀。此本自吾 邑叶氏领运，自京而来粤，费万金。后归吾邑孔氏。昔先师朱九江先生语 我，尝假读，馆孔氏三月焉，今归于我，一万卷皆完好，诚中国之环宝 也。愿为中国之文明，保存之。自叹久为亡人，流离异国之日多，绝少定 卷八 居，安能以暇读此秘笈，而藏此巨册？抑亦思古幽情，不能自已者耶！癸 康有为 丑冬十二月，南海康有为记。 六十三 ① 《南海诗文集》。